第94章 什么都没有了(1/1)
什么都没有了
吴琼后来总被一个伪命题所困扰。
如果那天在安珏出校门之前,就把她追回来了,现在又会是怎么样?
可无论怎么想,都没有结果。怎么做,都会有遗憾。
她教过很多年的书,板书过那么电路图和公式,唯独这件事是通不了,配不平的。
当时吴琼收完几个男生的身份证后出了北门,却没有在麦当劳看到安珏。
吴琼跟治安警描述了安珏的长相和装扮,警察确定她是老师之后,便明确告知她的学生匆匆打了的士离开,很可能去了碧湖花园。
至于发生火灾的事,警察出于大局考虑,依然没有提及。
可吴琼对班上每个学生都相当了解,安珏学籍表上填的住址在小东巷,她不会记错。
脑中一下子飘过无数种可能。
而在吴琼身后,其他的四班同学陆续考完出校,七嘴八舌地问着吴老师在哪。
她曾用电车难题宽解过安珏,如今自己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是去追一个学生?还是留下来照料更多学生?
最后她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倪稚京也是提早交卷的一员,出来时吴琼转达了安珏的话,她只是听着,无所谓的样子。
吴琼犹豫再三,还是说了:“稚京啊,安珏已经不在麦当劳了。刚才听人说她去了碧湖花园,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
“碧湖花园?”倪稚京眉头皱紧又扯平,“哦,是她姑姑家。”
“哦,姑姑家啊。那应该没事。”
“咋没事啊?吴老师你是不知道,她姑那奇葩儿子,就安珏她表哥,清明节那会儿才……”
“才什么?”
“没,没什么。”要不是当初为了商量绑架的后续处理,老倪亲自去了一趟安秀云家,倪稚京还真不知道碧湖花园是哪,“就是……安珏和她表哥关系不太好,她不会无缘无故跑去她姑姑家。更何况下午还要考数学。不行,我得去一趟。”
吴琼立刻抓住她:“等等!安珏跑了没办法,这回我还能让你再乱跑?”
“吴老师,我保证考前会赶回来的。高考欸,这是开玩笑的事吗?”
“我知道。老师和你一起去。”
可等吴琼带着倪稚京去到现场,后悔也来不及了。
消防警戒线拉在碧湖花园外围,她们问了又问,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没亲临火灾的人,会以为现场是红光冲天。身临其境了才知除了黑烟,什么也看不见。
吴琼捂着倪稚京的口鼻,拖着她往外走:“离远点,老师过去问情况,你不要着急。”
小区业主告知师生两个,引发大火的正是俞家。
“这家人喔,几年来做什么都不顺。真不知是招了什么邪神。”
“是又惹了什么麻烦吧?肯定是被报复了。他家遭难不是第一次了。”
倪稚京下意识地误会了:“惹麻烦、报复……是袭野吧,又是他!”
吴琼恍然扭头:“稚京,你说什么?”
倪稚京摇了摇头,眼睛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烟熏出来的,很快湿透:“怎么办,现在玉玉可怎么办啊……”
此刻隔着铺天盖地的黑雾,楼栋的背面,安珏正在用铁锹疯狂拉拽着窗框,口中也在念叨相同的话。
——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
她是趁着现场没有完全封锁时,从小区的消防通道门溜进来的。
安秀云的家就在最底层,所以安珏才能绕到建筑后方,踩着早已废弃的中央空调外机,扒住了俞承斌房间的老式防盗窗。
俞承斌被捕之后,奶奶就住在他的房间。
房子的正门,已经被违规停放并燃爆的电动车封死,破拆时间无法预估。
安珏听到消防那边初步下了定论,老人的生存可能性已经非常低了。而他们的工作重点,在于尽可能救更多的人,所以实在分不出人力,进行门窗的破拆工作。
可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安珏也不会放弃。
家里最难的时候,奶奶也没想过放弃她。
现场高温逐渐超过防盗窗的熔点,安珏好不容易拉开窗框,却还有锁死的窗户挡在前面。
全身血管都像拉到极致的皮筋,一条条崩开、断裂。安珏满手都是烟灰和血泡,指骨过度用力,也不知道错位还是骨折,反正早也没了知觉。
可就算她使劲全力,窗户也只裂出一道缝隙,捡来的铁锹无法插进去借力撬开。
她干脆脱下了校服,包住胳膊,徒手去抠屋内的把手,却只抠到了残缺的锁体,孤独地躺在她手心。
紧接着,屋里传出异响。
或许是烧毁的家具倒塌,但安珏此时能且仅能相信一件事:“奶奶?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回答我一声好不好?一声就好。”
火灾现场的浓烟比火更可怕,不能大声说话。
可她顾不上这么多了。
毫无指望的呼喊持续了一段时间,她确实得到了响应,却不是奶奶,而是举着水枪绕至后方的消防员。
“发现五栋后方音源,确认生存者!”
说完就要背起安珏。
安珏哪里肯,灰头土脸之上是一双绝望的眼睛,死死拖住对方:“叔叔,我奶奶还在里面。刚才我碰到窗户里面的把手,把手已经断了,肯定是我奶奶掰断的。她在求生啊。你救救她,救救她。”
“好,能救出来我们都会救的,你放心。”
安珏哭得满脸都是黑泥,语无伦次地摇头:“你先救,我没事的。我奶奶病了,行动不方便,不会走远的,一定就在附近。对了,这个房间挨着厕所,她肯定躲在厕所里面。我小时候上社会课,我、我教过她怎么应付火灾的,她一定记得的!”
“明白了,但你必须先撤离。”
“不行啊,我不走。叔叔,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奶奶了。求求你,你让我陪着她。我不走!”
可对方职责在身,还是将她迅速扛起,出了小区。
纵横停放的救护车前,倪稚京一眼就认出了面无全非的安珏。踉跄地跑至近前,颤抖着乱抹她灰扑扑的脸,可是越抹越脏:“玉玉,你没事吧还好吧,这是怎么了啊?怎么了!”
手一径向下摸索着,确认着,直到摸到那双血淋淋的、完全变形的手,皮肤已经大片脱落,露出连着筋的骨头。倪稚京直接呆住。
吴琼也看蒙了,抖着嗓音在喊:“快,救护车,这里有病人,快呀!”一面抓起安珏的手,“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医生,这孩子下午还要高考,影不影响写字啊?”
医生简单看过,叹气:“手指不能屈曲,肌腱基本是断了。写字……不要想了。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很可能还有骨折或神经受损。”
吴琼听罢浑身脱力,弯腰撑着膝盖,拽住医生的袖子:“救救她吧医生,这孩子,很有希望考上最好的大学。她一路走到现在太不容易了,不能毁在终点面前啊。”
警戒线外的看客听到,扼腕不解:“明知要高考,这孩子为什么这么不懂事,这种时候要跑到这里来捣乱?!”
“现在手废了,高考也别想了。”
“这老师也是拎不清,怎么不拦着孩子?”
可这种时候,吴琼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孩子的前途比老人的命更重要的混账话。
倪稚京捂着嘴巴,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安珏却一脸的灵魂出窍,什么也听不进,什么也不在意。
接到通知的倪宏韬这时也赶到现场,问过情况之后,冷静交代吴琼:“小吴,你先回学校,学生都还在等你。帮我把稚京也带回去。这边我来处理。”
吴琼满脸泪痕:“倪主任,安珏可怎么办啊?”
“你们先回去,我来想办法。我去办延时审批,去临时申请握笔器,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耽误孩子的前途。”
这边办法还没想完,那边安珏混沌的瞳孔忽然亮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救援担架旁边,俯身贴住老人一动不动的脸,仿佛也没了生气。
一路推着担架上了救护车,眼看老人戴上吸氧面罩、鼻导管,心电监护也很快接通。
可心电监护的线迹始终微弱起伏,像是慢慢扯松的毛线,即将归于平直。
医生立刻开始胸外按压,吩咐护士:“上除颤仪。这孩子怎么也跟上来了?快送她下去。”
安珏被人带着往外走了几步,还是平静得有些诡异。
刚走下救护车,她缠在手臂上的校服被车尾的固定架勾住。校服撕开一角,缝在衣服里衬的护身符掉落在地。
护身符被来往的人群脚底一碾,再也看不出形状。
安珏瞬间大受刺激,尖叫着,崩溃大哭,疯了一样甩开身边的护士。
倪宏韬赶忙按住她的肩,靠得近的几位大人也来帮忙,但碍于是个女孩子,不敢乱压,一路纠缠着坐到地上,狼狈至极。
安珏依旧摇头如擂鼓,又踹又咬,鼻涕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形象全无。
倪稚京面孔煞白,恍惚地捏紧拳头不停地敲击脑袋,一再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噩梦,想要赶紧醒过来。
她从没见过安珏这个样子。
不管什么时候,安珏都是沉稳有风致的。这些年姜雪多少次拧着倪稚京的耳朵,说的都是你看看人家,真不知道安珏奶奶是怎么养出的小仙女,好孩子。
可老人的存在,才是一切的好的罩门。
如果奶奶走了,她的一切都没意义了。
吴琼低声安慰倪稚京:“我们回学校。你听话,先把你自己的考试考好,其他的事情都不要想。”
可倪稚京已经浑身麻痹,走也走不动。
吴琼叫了车,拜托司机把她背上车,折身进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安珏,也忍不住落泪。
安珏喉咙已经完全哑了,一边咳嗽一边哭,哭出血的声音。
人们面对生离死别,往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光知道哭。或是撒泼打滚,哀求至亲不要死,醒过来。
但安珏一声都没有喊“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她只是不停地哭着说对不起。
“奶奶对不起,我还没考上大学,没赚钱给你用。”
“我不该跟你生气,你还没听到我说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做错了,你原谅我……”
如果不是她在那里生气冷战,奶奶或许就不会住到姑姑家去。
再不济,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让奶奶留在小东巷过夜?
只要留下来,就一定一定不会遇到今天的事。
她总是那么自负,武断地替很多人的人生作出决定。那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报应。
安珏哭得没有声气,含含糊糊地还在说着胡话:“袭野,对不起。”
她看着渐行渐远的救护车,脸渐渐贴去地面,砂砾吸入鼻腔,进了肺,翻搅出刺痛的血泡,一个字一个字地轻轻爆开:“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带我走。”
倪宏韬忙着给她擦眼泪,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急得对护士跳脚:“给孩子先包一下手,骨头都看到了啊!小珏啊,很痛吧?你忍一忍,我们就去医院了啊。”
可安珏之前在火场吸入的毒气,其实已经过量。
她忍到现在才开始呕吐,嘴唇也青紫,知觉消散前依旧在道歉。
——对不起,一直这么任性。
连累了奶奶。
也赶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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