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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虞将孟峥带回他自己的院子里,习以为常地给孟峥更衣洗漱,把孟峥扶上床后才说道:“他不是哑巴,只是不想在人前说话。”
吴虞起身下车。
玄序熟练地将衣服打成包裹,最后打结却试了几次都难以打紧,孟峥上前给他系紧,然后把包裹套在他的肩上:“我带你去你睡的地方。”
玄序点点头。
“为什么是剑修而不是剑士?”
孟峥气得攥紧吴虞的衣袖:“您讲。”
玄序拎着灯笼有些不知所措,但吴虞紧接着问道:“我不是让你吃完就回来?你把碗都收了,我还没吃呢。”
吴虞冲他笑了一下:“问了你两次,两次都点头。”
孟峥坐在玄序旁边闷不吭声地嚼着茨菇片,车里安静地有些诡异。
孟峥沉思片刻后:“所以虽然伤口错杂,但五官实际并未受损,除了……他吃饭的时候吞咽有些困难,伤应当在喉咙,我看锦叶衣开出的药,前三包都是改了白师姐的方子,主要用来滋养,但刚才拆的第四包却是一剂能把人毒哑的狠药。”
他已经走错了两次。
于是他看见车窗下被挑起的一条小缝在缓缓降下。
玄序立刻脱下身上白色天丝麻的衣服换上一套不起眼的。
孟峥应了一声:“右腿上的伤大概有两年,我摸到有些碎骨都已经变形了,就算拼也拼不全,所以要找材料填补。他的右手上有老茧,分布和三师弟相似,我猜他应当也曾是剑修。”
孟峥指着一个个相似的分叉和他介绍:“这是门厅,如果有人来拜访都在那,师傅刚才进的是药塔,最顶层是收药用的,第一层是公用的,其余的每人分一层,只要别放火把塔烧了都没事。附近的山头都是咱们的,等师傅觉着你能独住了就给你分个山头。”
吴虞和他往前走了一段路才说道:“你刚才说错话了。”
车里只有孟峥嚼着茨菇片的声音,不久之后孟峥似乎也觉得有些没趣,对玄序说道:“你坐上来,我分你点。”
“可惜了。”
等他看到第三个花圃的时候差点想把灯笼扔进那些花草里。
“三年前妖界的邪修,自称血河尊者的那个,叛逃到人界,你们不是前脚追出去,后脚就听说血河尊者被一个剑修斩杀了?”吴虞拍着孟峥的背问道。
玄序捧着那只散发着红枣和姜味的暗红色米糕点头。
这里铺的是光滑的石砖。
“因为他虽然没有任何灵气在身,但没睡着前他有聚气和吐纳的动作。”
孟峥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就是想激他一下。我知道他是以为别人会害怕他。”孟峥拍了拍吴虞的手:“好了,师傅,回去哄那只小刺鼠要紧。我下午给他找衣服的时候又摸了他的手臂,从骨头看也才不过十五岁。”
他扶着孟峥坐下,转头却看见吴虞坐在孟峥旁边端起碗,还没等他有什么表态,吴虞就问道:“你也要人喂?”
吴虞的银链又转回原位。
他们上车的时候玄序似乎是打算起身回到吴虞身边,但被孟峥挡住了也就作罢,留着吴虞坐在另一头。
吴虞的针穿梭在他的伤口中,几乎是要用那根针将他的伤口搅碎,而那些银色的线则像是搅肉的利刃,穿梭在他的血肉中。
“我也没听过。”
玄序看了一眼孟峥,孟峥还是平视着前方。
玄序快速打量四周。
玄序点头。
“不是看我们,他是在看自己在什么地方。”吴虞纠正道:“这是习惯。”他顺手拍了拍孟峥:“接着讲你出客栈前没讲完的。”
玄序跟了上去。
玄序点头。
吴虞在中庭席地而坐,打开盒子。
孟峥咋舌:“不能新做么?相比起买药的钱咱们宗门也不差这点。”
走到有梯级的地方玄序立刻把孟峥的另一只手推到栏杆或墙边,然后死死拽着孟峥。
孟峥看着玄序问道:“真不去?”
吴虞拍了拍孟峥的头:“所以剩下的几包是用来做什么的你应当有推断。”
玄序点点头摘下面纱,但习惯性地低着头。
玄序看着吴虞,犹犹豫豫地坐下。
孟峥气得手都在抖:“你还好意思说,哪有人七月吃元宵的!你们不觉得热吗?你们下一次要干什么?十二月吃冰酪?”
玄序看见房间中央有一张被层层纱幔遮挡的床,但还没来的及细看又被孟峥揽着从窗口跳出。
吴虞给他夹菜:“他找你你就看我,我找你你就看他,也不知道听谁的。”
孟峥转头瞪了一眼吴虞,又转回来问道:“好吃吗?”
孟峥皱着眉头看他把衣服都叠好,然后叹了口气。玄序身上的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对修仙者而言最致命的应当就是丹田处的那块疤痕。很明显有人用利器捅入他的丹田然后搅碎,结合他双手的伤,对方恐怕真的对他极为忌惮,又无法找个正当理由将他杀死。
玄序起身,但走到吴虞身旁就停下了,死死盯着吴虞。
“修鹀能力不够,还不能行医,弦玉……玄序身上没有弦玉擅长的。”吴虞叹了口气:“回去先找些修鹀旧衣给玄序凑合穿。”
一声,麻利地收好桌上的药,提起包袱。玄序伸手去接,孟峥顺手把锦叶衣开出的药塞进他怀里:“收好,明天要吃的。”
他看见吴虞蹙起眉头,有些局促地想要起身,但吴虞叹了口气按住他,从他手里拿过筷子:“坐过来点。”
孟峥叹了口气。
玄序依然是看向吴虞,吴虞对他比划了一下示意他听孟峥的,于是玄序拍拍身上的灰坐到孟峥旁边。
吴虞的银链子又转了回去。
这应当是山上,但怪的是种着很多合欢树,虽然还没到花季,但玄序还是认得的。
吴虞终于开口问道:“我得去拿先前订的药,你去吗?”
玄序一路沉默着被拉扯着走到那座黑瓦舫前,他知道自己的任何辩解都很苍白。
他和当着玄序的面和吴虞讨论伤情时玄序没有任何表态,这很不正常。
玄序只觉得手腕一凉,等他意识到疼时那卷银线已经浸透了他的血。他立刻将手往回缩,但吴虞忽然将他压倒在地,用膝盖压住他的臂弯,左手强硬地将他的伤处掰开,那团浸血的银线似乎活了过来,自己穿进吴虞右手捏住的针眼里。
本来孟峥想让他和自己坐一起,但玄序一声不吭地关上门后就地坐下,反而让孟峥不好开口。
吴虞扶起孟峥:“走吧。”
孟峥把包着茨菇片的油纸摊到他腿上,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才捏起一块看着比较厚实的,但那块茨菇片还是碎了。
孟峥推他进去,玄序这才发现四层的舫中竟然有至少一半的空间是大厅,孟峥直接揽着他飞到最高处。
吴虞给孟峥盖好被子:“十五岁摸到修仙的门槛,确实是好苗子。”
吴虞斗笠上的银链往孟峥偏了偏:“脸应当是他自己划的。”
玄序忽然笑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孟峥拿起一块茨菇片递到玄序的面纱下:“撒了椒盐的,尝尝。”
孟峥忽然提起一口气:“所以锦叶衣从你这拿了四百万还塞了个人给你!”他看见吴虞斗笠上的银链甩向另一侧:“你不能这样!锦叶衣每年拿的用钱比师妹还多,偏偏师妹每年都能做些东西出来而他不能!”
吴虞将那一团线用完
“没听过。”孟峥的回答干净利落。
吴虞伸手指向里侧:“他的意思是让你往里面来。”
黑暗里那些相似的道路比天亮时更难分辨。
孟峥收好油纸,拿出帕子伸到面纱下给玄序擦嘴:“之后吃药了只能吃些流食软食,下月再买。”
玄序倒是也不挑,喂什么吃什么,一碗粥很快见底。吴虞给他擦干净嘴边,又递给他一块糕:“吃完了自己回去,行?”
吴虞揽着他的肩膀走进店里:“老许,我来拿药。你炸的茨菇片也拿点,我这徒弟要被气死了。”
玄序拎着灯笼,有些吃力地往住处走。
玄序点头,却发现孟峥的瞳孔中央多出一个白点,他想起孟峥晚上是看不见的,于是拽着孟峥的衣袖往药塔走去。
吴虞直接起身下车:“老是看我干什么,他能吃了你吗?”他对孟峥伸手:“我去放药,你直接带他去吧。”
玄序感到孟峥有些急,孟峥直接将他拉进又一个宽大的房间,把他带进房间角落的隔间里,直接将他手里的包袱丢到一人睡绰绰有余的床上,然后将他拉出去:“你就住在师傅的屋里,他睡在那。”
玄序靠在外侧,一动不动,但头已经耷拉下去,估计是睡着了。
那天孟峥给修鹀盛饭时也在想有些可惜,就算修鹀都快成半个师妹了,他总归也是不愿把修鹀送去仙门打杂的。
吴虞说的是——
玄序吞咽地刚有些累就看见孟峥已经把水壶递了过来,他也就没客气,接过水壶喝了点,但等他发现吴虞在看他们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心虚。
孟峥也没推辞,直接把药包都塞到吴虞手里。
“他以为自己在路上睡着了没被发现。”吴虞说道。
孟峥感觉车身一震,紧接着玄序就没事人一样坐了起来。
孟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蚋蚨车,他始终觉蚋蚨不管拉什么车都很扎眼。
“那小师弟和弦玉呢?”孟峥问道。
但他只是冷着脸退了回去,然后就看见了从黑暗中浮现的吴虞。
玄序还没来得及思考吴虞的针是什么时候换手的,就感到右手腕处传来剧痛。
孟峥带他绕过库房时指了指不远处的黑瓦楼,走近是玄序才发现那是一座建在池塘中央的四层黑瓦舫。
孟峥也就按下疑问,将药材重新包好放到一边。
吴虞举起手里的盒子。
孟峥有些茫然。
车厢里再次充斥着悉悉索索的咀嚼声。
直到吴虞碰到他时他猛地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玄序的右腿。
玄序指着脸上的面纱,孟峥点点头:“好。”
与他而言那剑气虽然还有些稚嫩,却可见剑气的主人日后必成大业。
吴虞叹了口气:“去吧。”
孟峥笑了一声:“那你堵在门前做什么?”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玄序也只是看向吴虞。
吴虞拍了拍他的头:“不换,算账太烦了。我没听说过绛河宗,但我大约知道玄序是什么人。”
吴虞的回答也一样干脆:“你没告诉我。你甚至忘了告诉我那把剑叫星明。你只记得我用你包包子的豆沙煮了糖水,让我连夜去给你买豆子。”
“另外,手上的伤应该比腿上更久,对方在挑断他的经脉后不仅长时间暴露伤口,还用过让伤口难以愈合的药,就像是在害怕留有任何长出经脉的可能。”孟峥犹豫了片刻后才说道:“他脸上的伤倒是很奇怪。手上的伤是利器所为,结合他曾是剑修,我看凶器大概率是剑,可对方既然用剑了,为什么要换钝器剖他的脸呢?”
等月光已经偏移中庭时盒子里的药草也都成了玄序手臂上的线。
四周被树遮掩看不清,但玄序看见吴虞黑色袍子消失的地方有一座至少十层的高楼,而等到孟峥将他拖到有门的地方时玄序才发现吴虞进入的那座高楼与他们要进的亭廊是相连的,只是入口不同。
那时他回到宗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吴虞修真界有一个剑修的好苗子,或许能踏入仙门。
孟峥像是什么都没发现,冲着蚋蚨打了个趴下的手势后才转头对吴虞说道:“他在看我们。”
玄序心中咯噔一下,有些苍白地辩解道:“我……不知道。”
孟峥也笑笑:“咱们现在去仓库,给你找些衣裳。”他用力捏了捏玄序的手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马上缓和:“你喜欢什么颜色的?修鹀的衣裳什么颜色的都有。”
吴虞戴上斗笠打开门。
吴虞给他顺气:“玄序自然是值的。你听过绛河宗吗?”
孟峥叹了口气,起身从车顶的格子里拿出一包酥饼,和自己的水壶一起塞进玄序怀里:“恐怕要有些久,你吃完再睡会儿。”
两个人磕磕绊绊地走到药塔时吴虞已经点着灯笼在等了。
吴虞点头。
孟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您老什么时候换个人当家,我快气死了!”
孟峥叹了口气,有些心虚地打量起四周的商铺。
当时吴虞是怎么说的?
玄序看见盒子里有一套排列整齐的银针和几株他从未见过的草药,他看见吴虞挑出一支有小指长的针,又拈起一株草药。那株草药在碰到月光时瞬间成了银色。
“那你猜他现在会怎么做?”吴虞抛出下一个问题。
玄序的手垂在身侧,有些生硬地探出头。
玄序看见吴虞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针,拇指和无名指压住草药,右手的小指到食指陆续划过草药的茎,挑起四条银线后飞快地划过拇指的指腹,将那四条银线捻成一根后穿进针里。
吴虞掐了他一把。
吴虞轻笑一声:“因此喉疾交给锦叶衣,腿伤交给你,脸上的给依慧。”
吴虞看见他的手指白地有些异常,上前拿过他的灯笼:“小没良心的。”他拉着玄序往后走:“既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说,还好在主路上,要是走进小路你就等着在林子里过夜,谁能找得到你。”
吴虞把他推进大厅。
吴虞叹了口气,却有些无奈地笑了:“头别乱晃,张嘴。”
吴虞似乎想说点什么,银链动了一下,但孟峥立刻转头:“到家前别和我说话!”
孟峥坐在吴虞对面,拆第四个药包。
吴虞没有回话,孟峥愣了一下:“你们,已经吃过了?你们冬天背着我吃冰酪!”
吴虞和孟峥似乎已经这样很久了,中间孟峥要了几次菜,玄序都竖起耳朵听着,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他的手很难控制筷子,只能握着往嘴里扒拉。
玄序刚扶着车门下车就被孟峥从吴虞身边拖走。
吴虞将那些银色的线一圈一圈地从玄序手臂上拆下捆好后放进盒子里收好,只留下最后一卷放在手心,然后毫无征兆地拉过玄序,弹出手甲划开玄序右手的手腕。
还没等他说话,吴虞已经拿起了第二株药草。
他拆到最后总觉得有些不对,便抬头想问吴虞,却发现吴虞伸手对他做了一个低音的手势。
玄序点头。
“找修鹀前几年的衣裳。”吴虞叹了口气:“新做的他暂时不会收。你得让他觉得自己值四百万。”
“面纱摘了,反正晚上也没人看你。”吴虞漫不经心地说道:“吃完饭我先送小峥回去,你还记得路?”
孟峥冲着玄序的方向笑了一下:“四百万就带回来一个哑巴?”
“但我不敢开这样的药方,大有一种置死地而后生的惊险,如果要我开,我只敢开温养约两年的药方。”孟峥叹了口气:“且这些药量我不能拿捏。”
孟峥在修鹀的库房里很快找到几套不同的灰色衣裳。
玄序连忙坐到边上伸出手,吴虞把线往他的手腕上绕,玄序眼看着那株草药变得逐渐透明,当药草消失在吴虞手心时他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卷银色的线。
那是一个约能装下一座观音像的黑色木制盒子,盒子上雕刻着玄序没见过的花纹。
孟峥扶着他的肩膀:“玄序,还记得药塔怎么走吗?”
但孟峥在短暂的沉默后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星明剑的剑主叫什么来着?”
玄序看向吴虞,但吴虞没有任何表示,他犹豫了一下接受了孟峥的举动。
孟峥起身的时候车厢颠簸了一下,孟峥麻利地开门下车取下包裹,瞪着吴虞说道:“今晚随便吃点吧,我先去把药放好,然后给玄序找些衣服。”他对玄序伸手:“过来。”
玄序扶着门起身,穿过孟峥和吴虞,走到马车最里面,再次靠着墙坐下。
玄序看见吴虞脱下外袍,连忙过去将外袍和斗笠挂好,转身却看见吴虞正在看着他。
孟峥想起他到场时,虽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就连老山羊的尸骨都已经差不多烂完,现场却依旧留有让他心头一震的剑气。
吴虞看了一眼玄序,伸手。
吴虞转身往月光倾泄的中庭走去:“过来。”
孟峥不理解玄序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但毕竟是吴虞带回来的,还是从锦叶衣那带回来的,他也不好过问。
玄序转回桌前嚼着米糕,似乎没听见。
玄序摇了摇头。
吴虞示意玄序把孟峥带进药塔,玄序扶着孟峥进门就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他看见中间的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玄序把孟峥的手递给吴虞,吴虞没接:“你扶着他吧,反正两个都走不快。”
他下车后锁上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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