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1/1)



不知道姜斐言今晚如何?下课了吗?回家了吗?发现书架上少了东西,她会不会暴跳如雷?



也许会报警,但布什维克向来出警很慢。婪清霜今天真是听够警报声了,吵得她心烦。



长椅后是废弃的仓库墙壁,画着丑陋又歪歪扭扭的涂鸦,贴满地下派对的海报。



这不是婪清霜第一次见夜晚的布什维克。以前赶早班或者下夜班的时候也撞见过,只是心境不同,看到的风景也不同。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一样。



工业区的厂房轮廓依旧隐藏在夜幕里,荒芜的布鲁克林,缝隙里却存在某种野蛮生长的声音,像是谁的脉搏,在跳,在动,不安分地暴动。是婪清霜的脉搏。是婪清霜的心脏。



从前她可不敢这样走夜路,更别说在以偏僻和疯狂著称的街区流落在外。只是现在她的状态,用英语说是dysregution,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疯了”。疯了,无所谓了,不在乎了。人的目光,世俗,疾病,死亡,法律。不在乎了。



也许还称不上亡命之徒,但也差不了多少。这样不要命的气质确实让她安然度过一个寂静的深夜。



东河的冷空气刺激着她的神经,有一瞬间,婪清霜想,今年也许是个暖冬,十一月底了都没有落雪。



次日清晨,日头高照,一夜未眠的婪清霜依旧神采奕奕,眼底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早上八点,她来到教学楼。



教授今天有课,对电脑一窍不通的他再次忘记如何播放视频。



一个亚洲女生从教室最后一排,高举着双手,“我有办法!”



男教授虽然疑惑,但任由她风风火火地跑上讲台。也许他早就忘记了,几周前,他曾给过这位女生一张难登大雅之堂的俱乐部名牌。



婪清霜也并非台式电脑的好手,不过笨拙地插上数据线,讲台边放着一个摄像机。



于是偌大阶梯教室中,百余名学生,茫然地看完了男教授和俱乐部舞女不堪入目的互动。



学生们先是茫然,再是震惊,教室里一片混乱,男教授尖叫着叫来学校安保。



于是,八点十五,因为丢了相机和卫衣而去学院兴师问罪的姜斐言就看到这一幕——



如同电影慢镜头的一幕。



躁动而吵闹的人群,高频闪烁的高压闪光连成白茫茫一片暴闪,机械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四周那么多白纸、教案、讲义漫天飞舞,黑色制服的安保包围她、控制她、将她带走——自始至终视线只落在那位教授身上的她、放肆笑着的她——婪清霜。





22



咣当——拘留所的大门关上。



同屋还有许多女子,大部分都萎靡不振,嗑的,嗨的,还有她,婪清霜,疯的。



警官念出罪名时,婪清霜心无波澜地闭上眼。



传播淫/秽物品罪。非法窃取电子数据罪。严重诽谤罪与侵犯隐私罪。严重侵犯名誉罪。扰乱公共治安罪。甚至洛杉矶的警察都来了,就电影工作室消防一事展开调查。婪清霜闭口不谈,nont



最后双方警官定论,此人高风险身份。



教授和导演,两个社会上人模狗样的职业。听说他们请了同一个白男律师,但知道婪清霜再炸不出油水,也懒得再走法律程序,



但保释金一定要狠。绝不可以轻易把人放出去。



于是数罪并罚,保释金十万美金。



千禧年的十万美金。



听到数字的时候,婪清霜冷不丁笑了一下。



二〇〇〇年,物价还不至今日这样膨胀的模样,有谁能在一个晚上凑齐十万美金,还是为了她——婪清霜?



没有。



至少婪清霜的交际圈里,没有这样的人。



婪清霜坐回冷板凳,和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说到什么,对面情绪失控,拿头去砸铁门,咣当,咣当,咣当。



很是催眠。



婪清霜觉得好困,又有点饿。上一餐还是在去洛杉矶的长途大巴上吃的,三个白煮蛋。这么算来,她已经有快四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也没有入眠了。



先睡一觉吧。婪清霜靠着墙壁,打了个哈欠。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开警局大门,带来一阵刺骨的风雪寒意。



婪清霜听见那人一叠一叠地往外递现金的声音,然后用稍稍带一些粤语口音的英语说——



“够了吗?”



婪清霜睁开眼,眼前白茫茫一片,是室内的白炽灯,也是警局脏污的玻璃窗外,铺天盖地的雪景。



居然下雪了。



半梦半醒间,婪清霜有些讶异地想。



然后是铁门开锁的声音,警员冷漠地说,“婪清霜,你可以离开了。”



23



姜斐言看到婪清霜的第一眼,先是笑了。“这么狼狈。”她说,视线过了一圈婪清霜的脖子,语气嘲讽,“真厉害,把我这卫衣穿进警局了。”



婪清霜“啊”了声,后知后觉。



姜斐言又问:“我摄像机呢?”



“被没收了。”



“那你要赔我一个摄像机。”



何止?



婪清霜抿了抿唇,心想。



婪清霜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面只有皱巴巴几张纸币。



走出警局,正是黄昏时刻。大雪已经收住,只有小小几片,从日落公园的圣诞松树上落下来。



她们站在第八大道,地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昏暗如薄暮的钠灯时亮时不亮,灯光苟延残喘地照亮地面雪水化开的积水坑,光线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姜斐言走在前面,婪清霜跟在后面。沉默许久,婪清霜问:“为什么?”



姜斐言回过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付保释金?”



姜斐言张了张嘴,也不知怎么回答。



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是道歉吗?之前不明真相的时候嘲讽她弹性自尊。但十万美金的歉礼会不会太过了。那是为什么?是敬佩吗?因为婪清霜做了疯狂的事情?



还是因为那一幕呢。



如同电影般的一幕,是姜斐言一直梦想拍出的景象。



白花花的讲义漫天飞舞,人群四窜,黑色制服的安保围堵……这些是流动的。



可是,焦点中心的婪清霜,她直勾勾盯着教授的眼神,那副如盯紧了猎物的眼神,野生雌性的眼神。



是静态的。



如同时间停止了,世界暂停又无限缩小,只剩下她。



以及被触动的、久久凝视她的她。



姜斐言如实说:“因为你做的事情吧。让我觉得……很艺术。”



婪清霜忽然笑了。艺术。这几天有太多人和她探讨艺术了。



裸/体是艺术。暴乱是艺术。呕吐是艺术。艺术真是顶好戴的帽子。



“所以我想,如果我要拍一个独立影片,我会找你做演员。”



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触到婪清霜的衣领,一瞬化开。婪清霜挑了下眉,“电影?什么题材的影片?”



“唔知。”



婪清霜有些冷,在高高的衣领里缩了缩脖子。



“……希望是有尊严的角色吧。”她说,“我不想再当疯子了。”



姜斐言笑一声,“这可由不得你。”



真像把人绑上贼船的霸王。



她说:“十万块的保释金……我真是把什么都卖了,还到处借钱,到处抵押。”姜斐言耸耸肩膀,很无奈地望向落雪的夜空,“现在我也是个穷光蛋了。”



“所以你。”



她看向婪清霜。



布鲁克林还在下雪,圣诞树上雪花点点。



日落公园里,一排又一排齐整的黑色松树像是剧本上规整的台词,路灯是句读,而她们站在白色的雪地上,像是站在剧本字句之间,白色的空隙里。



最近的几盏路灯忽而灭了,滋地一下。



天也落幕,世界漆黑。



名为“世界”的这场游戏,这部戏剧之外,在漆黑的幕后,两个游离在剧本缝隙里的小人,一个向另一个伸出手,并煞有介事地说:“尊敬的女士,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姜斐言单腿向后屈膝,做了中世纪相约舞蹈的二人进入舞池之前,邀请的礼仪。



“和我一起去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做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疯子——”



最终章



24



婪清霜将珍贵的和值钱的行李都整理好,只塞了小半个行李箱,其中最占地方的还是一件羽绒服。



她这才发现,原来在这里待了三年,自己全身只有这么点家当。



相比之下,姜斐言的装备就笨重太多。即便再精简、放弃了大炮长焦,保底的一机两镜少不了,最宝贝的德系旁轴也舍不得。最占位置的是耗材,铅袋装下的四十卷胶卷和一本厚厚的作品集一同把行李箱塞满,姜斐言垫了些衣服作缓冲。



她把便携的胶片机塞进重型外套的口袋,测光表、备用胶卷、滤镜和一支轻便定焦镜头放在内侧口袋,以规避登机时称重罚款。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