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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他时常恍惚,回过神来又轻轻叹一口气。



“陛下如今可大好了?”



母亲去世前,家中明明……



皇帝跃马过了门槛,战马钉着蹄铁的蹄子落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印记,却半分声响也无。



向来杀伐果断的皇帝静默良久,轻轻合上金吾卫递上的折子,枯坐了几个时辰,脑海中天人交战。



“那想必,陛下是得偿所愿了,”杨熹笑着,“臣为陛下贺。”



刘显昭笑着,等众人见礼后赐座。杨熹抿了一口茶水,率先同皇帝拉起了家常。



“我说过很多次了,原本就没什么大事,”皇帝有些无奈,“只是拔毒看着凶险,你们却都不信。”



李定方跟在他三步之后,半袒衣襟露出轻甲做文武袖,一手提刀,一手握弓,却没带箭。



太上皇阴毒至此,定然是不容于世。



皇帝转了转黝黑的眼珠,轻轻叹了口气。



而皇帝本人,杏黄外袍之内还有一件曲领,面上透一点血色,看起来一点不嫌热。



但偏偏他是刘显昭的父亲。



他的手不足以拎起一把剑,或一张弓来为自己壮胆,只能死死拽着姬妾柔软纤细的手腕。那小姑娘大约十六七岁,正垂着头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轻薄的纱衣上。



整间暖阁不愧于一个“暖”字,熏得人浑身冒汗。



酒色享乐掏空了他年轻时还算雄健的身材,在温香软玉中渐渐堕落成如今的样子。他的皮肤还红润着,胡须修剪得整齐,而一双眼中却满是混沌瑟缩。



至于刘殷本人……



“非朕之功呐,”皇帝谦虚地摆摆手,“灵州发回来的密报有大用处。父皇身边那个伏鸿羽由此伏法,顺带摸出了许多豪族阴私,金吾卫和刑部最近可不清闲。”



灵州送来的消息条分缕析,再加伏鸿羽与那些死间的口供,足够将刘殷彻底扳倒。但凡他不是太上皇,这等里通外敌阴谋大位的罪过,杀他十次都不为过。



大约半个月前,有一日皇帝正与李定方下棋,行到一半突然掷下棋子,抬起眼眸,沉声道。



“进来吧。”



二人骑着马,一前一后来势汹汹。宫室外守门的小兵连尖叫都忘记了,死死捂着嘴不出一点声响。



“我父皇在么?”皇帝自高头大马上俯下身,款款问道。



“骗过我父皇,再骗三辅之内这些个门阀,哪里叫冒险?”



“总归是不能以陛下龙体冒险,”杨熹道。



自知大势已去,池阳宫死寂一片,富丽堂皇的宫室依旧,却弥漫着颓唐萧瑟的沉郁。



但要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怎会要走到这一步?



殿门轰然洞开,随之而来的是刘殷一句苍老的喝骂。只可惜最具威严的后半句还没吐露出来,便被门口逆光的两席人影堵住。



不是这个样子的。



刘殷闻言,下意识松开了手,那轻嫩如柳条的女子忙裹上衣服,滑下了床,跪在皇帝脚边磕头求饶。



刘显昭静静地看着刘殷,恍然间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与陌生。他没卸了刀,坐在床榻边缘,甚至对父亲笑着。



行到床榻之前,他方下了马,双手环抱而立,睥睨着瘫软的父亲。



“好了,下去吧。”

“父皇,你我父子谈心,宫妃尚在,不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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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方与皇帝自少年相识,后来并称北刘南李,自然是过命的同袍。他毫不怀疑陛下会有一日做出决断,却没料到竟是要领兵杀去池阳。



仿佛任人宰割。



他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也不顾上自己美人在怀衣着散乱,猛得坐起身来,异变出一声嘶哑的质问。



“明远,点三百兵甲,陪我同去池阳宫。”



“你……你们!”



皇帝一身常服,棉袍之内并未着甲,一手挎着刀,正缓缓而行。



李定方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夏衫,大约若不是在此打赤膊太过失礼,恐怕连这件轻衣都要穿不住。



甫一踏入,梁稼便敏锐地闻到一股药气,再看三月中旬还摆放的炭盆,以及脚下柔软厚实的地毯。



那小兵忙不迭点头,吓软了腿,一步一步爬走。



玄甲开道,自然没有那个不长眼不怕死的人胆敢上前阻拦。



皇帝胸有成竹,十分得意地叹息,“真好骗啊。”



某场战局,听见内侍通传,便一挥手。



“别担心,”皇帝淡淡道,“就算要动手,也是朕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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