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不敢说话,游勳文听出我的讥讽之意,结结巴巴说:「也……也不是
……这样。」
我说:「不该是这样的事,往往被人弄得变成就是这样了。对了,广西南宁
的樟木采购是你负责的吗?我在总公司听说桂庆公司取得新林场,按理说供应给
我们中联的樟木应该可以调降价格不是吗?」
游勳文全身震动了一下,急急忙忙辩解说:「那……那林场还……还没正式
开筏,他们答应一开筏之后,就立刻调降……真的。」
我摇摇头说:「我听到的不是这样。你知道桂庆公司当年是董事长亲自开发
签约的吗?」
游勳文大吃一惊:「董……董事长?!」
我点头说:「新林场的取得也是董事长敦促林务局开放执照给桂庆公司的,
你知道吗?董事长提过,桂庆公司曹董事长亲自到上海向他报告说底下业务部一
些人有弊端,他会尽快处理。好像是叫林修章的吧,你认识吗?」
游勳文面色如土,低头不敢看我说:「认……认识。」
我继续说:「唔,那好,希望你跟他没什么交情才好,免得被他拖累了。」
杨光荣和游勳文两人面面相觊,好一会儿杨光荣才惶恐的说:「协理,我们
一直都很努力为公司做事,如果……如果有什么地方处置不当,还请协理给我们
这些后辈指导指导。」
我说:「指导不敢当,中联集团虽是近十年来才急速窜起的公司,但是公司
的营运规章既清楚又健全,让员工挺好做事的。以我来说,按着公司颁订的稽核
章程行事,几年下来只懂得照本宣科依章办理,居然也没让公司嫌弃我,一份丰
厚的薪水稳稳当当的发给了我,从来没给打了折扣,想起来真是有点儿愧对董事
长的厚爱。」
我每次一搬出董事长,他们两人都会被吓得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杨光荣陪笑说:「是是……协理深得董事长信任,是总公司的红人,我们一
直拿您当榜样。」
我听了心中好笑,那杨垂征进公司蛮久,行事素来刻板固执,不得我心,若
非后来陈璐建议让他接任稽查部主管,刚刚好适得其所,我还真不知如何安排这
个老干部呢。
我其实不喜欢执法太严,虽然那样容易产生弊端,但是我认为中国人的本性
就是爱钻营,那当然不是好品德,但是却能间接产生创造力和应变力。
在我的主观想法中,一直认为那是一个人在争权夺利力争上游时所不能缺少
的动力。
我笑说:「说是榜样那就更惭愧了,你们口中的红人平时还花费不起这么高
级的应酬场面呢!想起来还是外勤工作好,像我这种内务行政工作,一则没机会
接受厂商的接待,二来也没机会应酬客户,可以向公司申报交际费。啧啧……广
兴楼这小满汉宴,还是四年前跟着董事长来洽公时,才有那么毕生一次的机会尝
到。唔,好啊,真好啊!」
杨游两人被我嘲讽得再也接不下话,只能低头说是。
我缓和脸色说:「中联是董事长从无到有一手建立起来的,大小事务他了然
于胸,员工是怎么卖力工作的,又是怎么舞弊的,他没有一样不清楚的。但是他
一向指示我不必过于苛刻,多看同仁么的优点潜力,少看缺点和错误,甚至也不
忌讳你们花些钱摆摆排场,毕竟你们争的是中联的面子。」
两人看我语气改变,心情轻松不少,陪笑说:「是是……董事长气度恢弘高
瞻远瞩,中联能成为全球的金融霸主,决不是侥幸而来。我们常常盼望有机会能
见到董事长一面,就是没杨协理您这样的福气。」
我微笑说:「你如果见到董事长,他一眼就能看穿你是忠是奸,根本不用派
我这种没用的人来这儿大费周章了,到这会儿还搞不清楚你们是否心向着公司,
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公司的事。唉!我也不晓得中联的员工福利是否需要检讨改
进,若是薪水比别的公司差了,该尽早建议董事长调整。要不让员工舞弊图利了
反而不好。是吗?」
杨游两人又紧张起来,连忙表示公司的福利待遇远比一般企业高出许多。
我看两人被我吓得差不多了,这才找台阶让他们下说:「既然这样,我这次
的稽核报告就容易写了,你们也要让我好交差,回去后有哪些该调整修正的,尽
早处理了,要让总部察觉不对,向董事长报告了,连我们总公司都跟着遭殃。」
两人没想到我这样轻易放他们一马,欣喜过望的说:「是是,一定一定……
杨协理您这样关照我们,我们怎敢辜负您这番厚爱呢!董事长面前还请您多美言
几句。」
我脸一沉,斥责说:「你们还死性不改!董事长吃你们这套逢迎谄媚的招数
吗?你们晓不晓得是董事长交代我过来指正你们的?换成是我杨某的意思,革职
是最便宜的了,该移送法办的事儿,我从来也没放过哪一个。」
我停顿一下,改用勉励的口气说:「劝你们趁早改改作风,董事长也赏识你
们的能力,用心做事的人,董事长一向知才识贤,从来也不拿他们当下人看待,
懂不懂?」
杨游二人这时才心有领悟,诚恳的说:「杨协理,我们明白了,劳烦您转达
董事长说我们知错了,以后一定不再让他老人家操心,麻烦您了。」
我笑起来,哈哈说:「老人家?你以为董事长多老?哈哈……」
两人知道又说错话了,不好意思的点头抱歉,但见我轻松大笑,知道今天总
算是有惊无险,原来自己搞什么玩意儿,早在人家手掌心里,这会儿还有什么敢
吭气的,内心都打定主意以后还是本本分份为妙,毕竟中联这个饭碗捧起来还挺
温热的。
我心情轻松的说:「今晚钱都已经花了,总不能不付账。你们识途老马,也
该指点我一下怎么玩吧?我说过,董事长并不介意主管们找风流寻开心的,哈哈
哈……」
杨游两人陪着我笑起来。
杨光荣跟进说:「协理说得是,但我要说在前头,今晚无论如何是我们两个
自掏腰包,这种没对公司有营益的开销,以后我们会自我约束,绝对不浮滥。」
我说:「也不尽然,如果今晚的沟通有助于分公司以后的效益,在董事长眼
里一定也认为值得。这样吧,今晚算我的,芹美……」
我转头向李芹美说:「你跟倩倩去买单,取了收据回去申报我的交际费,知
道了吗?」
李芹美答应了,和倩倩出去买单。
杨游两人惶恐推辞,我阻止他们再多说,跟愣在一旁的服务生们说:「让你
们看到本公司内部难堪的事,实在很抱歉。所谓家丑不外扬,劳烦各位在人前人
后不要多笑话本公司,好吗?」
这些服务生在这个行业里营生,自有他们的规矩,懂得绝不张扬宾客的隐密
事,这不但是职业道德,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如果不慎得罪了客人,有时会弄得自己断了生计,更何况中联这种规模庞大
的集团企业,若要真跟他们这种小人物计较起来,恐怕连一条活路都保不住。
我这么说其实也只是表示对他们尊重,并且让游杨二人保全面子。
服务生齐声答是。
我再说:「中联也不是小家子气的公司,今晚很荣幸得到各位的服务。这是
我的一点心意……」
我说着,起身在每人手里塞了张钞票当小费。
低声惊呼四处响起,因为我每人给的是一张千元美钞,折合人民币大概有四
千五到五千元之谱,足足是这些人半年到十个月的薪水。
服务生个个眉开眼笑不停道谢:「谢谢杨先生……」、「谢谢大爷……」、
「谢谢杨大爷……」
这种大爷、老爷的称呼,是这几年又时兴起来的,跟台湾的服务生称客人「
大哥」
是同样的道理,反正客人爱听人家这么叫他吧,要不这种古时候的旧称呼,
出自现代化餐厅的服务人员口中,未免显得不太搭调。
我对服务生说:「不用谢我,杨经理和游经理是我们中联公司的重要干部,
将来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你们好好招待他们,只要让他们高兴了,我一会儿还有
赏。」
服务生一听个个雀跃,绕着杨游两人殷勤招呼,有的心下明白我才是更重要
的人物,抢着过来要为我斟酒夹菜,我都笑着挥手叫他们往游杨二人那边去。
游勳文和杨光荣初时还不敢放浪形骸,后来也渐渐放开,在那些服务生的旗
袍下、短裙内上下其手,又是捏乳亲嘴,又是搂腰勾肩,好不愉快。
岑飞萤一直没离开我身旁,默默地为我倒了几回茶,分了一两道菜。
我温和问她:「你不愿去招呼他们吗?」
岑飞萤大概是刚才被调戏得有些自卑,看我愿意和她讲话,很开心的笑说:
「先生,我想要为您服务,可以吗?」
我笑着说:「我虽然是他们的上司,不过我今晚不是主角,没准备要玩些什
么。」
岑飞萤明白我的意思,忙解释着说:「我知道。我只是想服侍先生您,不是
贪图小费赏钱,我……」
她掏出刚刚我发的千元小费,悄悄在桌底下想要塞回给我,低声说:「谢谢
您的赏钱,但是我不该拿的。」